给我一支520

我从不吸烟,因为我仍然禀持着一些旧的观念,以为一个平和温婉的女子还是不要与烟沾边的好。但我并不排斥吸烟的女子,且暗自以为吸烟的女子自有一种独到的美丽。在食指与中指间拈一支长长的香烟,那翘翘的兰花指是虚张声势,但使得整个手显得极好看。女子的脸在升腾起来的袅袅的烟中模糊起来,四周似乎有朦胧的蓝色的空气渐渐荡漾开去。这女子想必化着浓艳的妆,但往往愈是脸上五彩缤纷,心下却是愈寂寞,但她终究不失一种美丽的心性,有种出世的孤高和对凡俗的不屑,这样的女子总是叫人禁不住地多看几眼。    不吸烟的我却知道一种叫做 520 的烟。诚有一次津津乐道地说起现在正有一种新的女士烟上市。烟是细细长长的样子,与女子的那种纤细婉约是如出一辙的。烟的海绵头上有凹进去的心形图案,那个心被染成红色,很精致很可人的模样,烟的名字是520 ,代表着“我爱你”,我当下就记住了,而且印象深刻。记忆这样东西很奇怪,明明有些事是很重要的,但因为它与你的兴致和趣味就是道不同,故只能是不相为谋了。这就像每每小时侯考历史,我总抓耳挠腮半天,笔下仍落不下一个字。我明晓得那些题目我都看过背过,就好象明明存在了硬盘里,可就是调不出来。而有些事极其细微琐碎甚而毫无意义,但它偏就钻进你的脑子,叫你挥之不去。或许是因为那个红色的心像是我钟爱的那些小玩意,又或许是 520 的名字是煽情又浪漫的字眼,于是我一直难以忘怀。    诚是我交了五年的男朋友,从大学时代开始一直走到今天。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大学里的恋情总是带着些微的诗意,而且是单纯又明净的,像是多年前城市的天空,蓝得那么一无杂色、清澈透明。诚也认真地追求过我一段日子,在寝室楼下弹着吉他唱过歌,也在冷风中手捧玫瑰接我下课,那是我以为这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刻,生活每天都是新的,自己也正是青春张扬的年纪。我对诚的态度一直都不明确,因为我实在不相信校园里那种犹如昙花一现的爱情。直到一天夜里,我考完一向最为头疼的中革史正万般沮丧地走出教学楼,上海的冬夜总有着彻心彻肺的冷,阴阴的从骨子里渗出来。这样的夜里又下了雨,我当时的心情真是糟透了。忽然我听见诚的声音在唤我,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件军大衣套在身上有种极富戏剧性的滑稽。“考完了?”我很委屈地点点头。“很冷吧?”他说着把自己脖子上的围巾拿下来系在我的颈上,围巾上还带着他的体温,那真是一种从未有的温暖,从心里传出来。我忽然很想在他怀里哭一场,我开始发觉从此我可以将我所有的信任、依赖和爱都放在这个人的身上。我们后来就撑着一把伞钻在那件军大衣里一直绕着操场走了许久,我和他都没有很多言语,但彼此能感觉到对方心中的暖意。     生活因为就在身边,所以即使你怎样地努力,也会在不经意中变得愈来愈平淡起来,每天的生活都是一样地重复着,分不清昨天、今天,还是明天。我们也渐渐地长大了,早不再希冀会有什么意想不到的精彩出现,我清楚自己并不是仙杜蕾拉,命运会忽然地发生转机,那简直是奇迹。而所谓的奇迹就是说它只有在极少有的巧合和极苛刻的机运下才会发生,总之就是一句话,因为很少很少很少发生,所以才叫做奇迹。而且我也是个懂得知足的人,我想上天已经待我不薄,我顺利地免试直升进了一所还属稍有名气的大学,身边有疼我爱我的父母和一个很不错的男朋友。我告诉自己平淡才是生活的真相,爱情也如是,诚说爱情要像水的那种才好,淡然却能长流不息,我也一直这样相信着,因为对诚的话我一直都是深信不疑的,而且诚爱我如斯又怎么会骗我。    诚的专业是国际金融,就是要与钱打交道的那种,所以有时会觉得他很现实,但事实上诚却又是不失浪漫的人,而且他和谁的关系都很好,谁也都喜欢他,我一向佩服诚的八面玲珑。而我学的是中文,用诚的话说是没有市场的行业,将来就只能沉在故纸堆里研究回字的第五种写法,或者就只有找个好老公,被养在家里写写小说,每每引得我同他争得面红耳赤,也许这就是所谓的价值取向不同。但我们依然处得很好,因为大家同在一个学校,所以几乎每天都能见面,有时甚至是打水吃饭自修整天粘在一起,但谁也没有厌烦,但有时我会想也许是因为靠得太近了,每天都相互看得紧紧的以至于没有机会想到其他,也没有机会感到厌倦。但我一直觉得诚从来就不是安分的人,也许期待精彩的心情每个人都是有的。尽管我一直表现地很大度,我们会一起看路上漂亮的女孩子,有时甚至是我主动指给他看的,然而事实上当诚赞扬其他的美女的时候我心里都是酸酸的。若是可以,我希望我可以证明诚在千万次选择之后仍然能选择我的独一,我要做诚心目中最好的女孩子。    诚比我高一个年级,自然而然地早我一年毕业。诚上了班以后就变得很忙,更槽糕的是我都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我一下子对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感到极不习惯起来,习惯其实是很可怕的力量的,什么事情一旦成了习惯,就会让你在拥有它的时候感到无足轻重,一旦失去的时候就会不知所措,习惯原来也可以算是瘾的代名词,而我们都知道瘾是病字头的,实在是一种病,我想我也是这样地病了。于是等诚的电话就成了我必修的功课,我喜欢他在深夜打来的电话,我会搬了一个椅子坐在楼道里,整幢宿舍楼熄了灯黑漆漆的,楼道里有着微弱的昏黄的灯光,看上去好温柔,像诚在电话那头的声音。诚就是在那时向我提及520 的,事实上他提及的还不只这些,还有 Vivian ,  他说你知道吗,原来抽烟的女子是这样好看的。谁是 Vivian ,我很紧张地问,他笑着说怎么了你吃醋了,只是一个女同事而已,不过倒真的是很有魅力的人,他就是这样直言的人。我一向都是信任诚的,  所以我没有再多说什么。但心里又有久违的酸意,直觉告诉我这是一个危险的讯息。而那天,诚用很温柔很温柔的声音在电话里问,你愿意嫁给我吗,我知道这只是他的一个游戏,一句亲热的安慰,是作不得数的,因为诚说过他是不会对任何人许诺的,没有把握兑现的誓言不如没有的好。那天我不知道诚何以会没来由的这样问我,但我依然心里甜甜的,我愿意,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无人的楼道里回荡,也是  很温柔很温柔的。那难道是一个陷阱吗?人们在太过开心的时候往往会怀疑,因为我们知道快乐从来就得来不易。    后来诚给我的电话越来越少,即使通话也只是你好吗我很好之类的无聊问候,我发觉我们几乎没有什么话题,我也愈来愈无法忍受这种空洞的谈话,我心里忽然感到很失落,我不知道诚是怎么想的,我问诚你是不是已经对我厌烦了,我真的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敷衍我。诚此时就会很无辜地说怎么会,之后就是一大堆的解释,说什么最近公司很忙,而不久他可能会被提升为manage所以要格外卖力,这时我就会觉得那是一种谎言被揭穿后的欲盖弥彰。他又说,对了对了今天 Vivian 问起你呢,“又是 Vivian ,”我的语气是极带火药味的,“怎么了你,人家都已经有男朋友了,只是近来吵架了,所以才和我聊聊。”我忽然感到这通电话简直失败之极,我简直要爆发了,“她为什么不找别人说去,非要找你。”就这样几乎每次的通话我们都会为 Vivian 或其他女孩子的事不欢而散。我有时想诚现在就像放出去的风筝,随时会断线飞走的,我无法再把他牵扯在手中。不知何时我竟变得这样多疑起来,以前我从不是一个霸道的女孩子,也常常会有人当着诚的面说有我这样的女朋友很气,不作不闹,脾气又好,也许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他不在我的视线,更是因为那个叫 Vivian 的抽520 的女子。    夏日的午后总是懒洋洋的,晃眼的阳光照着无人的操场,叫人视线模糊,凭空的要掉下眼泪来。教文艺理论的老师放了我们鸽子,没有了疯记笔记顺带练狂草的机会,我们便好像泄了气的皮球,只好没精打采的作鸟兽散。我的室友们用功的用功、happy 的happy ,我实在没有事做,忽然想到我可以去诚的公司实行突击检查,我想着学校里的卫生检查,说是说突击,可事实上每次事先学校总会先行通知说明天某某区领导、某某市领导、教育局,或是卫生局什么的要来,大家好好打扫,于是在我们的精心准备之后总是成绩卓然,可我这次要的是真正的突击。    诚所在的公司是一个规模并不算大的外资公司,他曾带我去过一次,在市区的一幢气派的商务楼里,我没有进去,只在电梯口等过他,他是进去送一张报表的,而这一次我决定也在这里等他下班。我向来都是不喜欢等待的人,所以每次和诚约会我都会笑着说你要早点到啊,如果我比你早到就算你迟到了,就因为这句话,诚从未有迟到过。而这次我等他,也许他会惊奇而欣喜地笑起来吧。我在脑中不只一次想着诚等一会儿见到我的模样,时间也就很好打发了,我万没猜到故事会有另一样的结局。    我依稀听见诚的声音,好象和别人说着话,继而我就看到令我此后发生巨大改变,我诅咒、我后悔看到的一幕。诚搂着一个女子走出来,万般亲热的样子,那女子化着浓浓的妆,有一种冷艳的美,这就是Vivian 吗?我的脑子里轰地一声响,之后就麻木了,我只记得诚看着我的眼睛,说不出的混乱,就像当时我的心一样的混乱。诚试图对我说一些什么,但我不容他靠近就冲进了电梯。那天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学校的,只是一路的伤心,心里一阵阵地痛,像是有谁拿了一把刀在里面慢慢地绞,慢慢地掏,之后碎了、空了。    女人的倔强有时是极可怕的,诚那一段日子几乎每天要打近十次电话来,我只是趴在床上哭,却死也不肯接电话,我真不知道一个人的身体里竟有那么多的泪水,有时稍稍平静下来,可一会儿又有什么事就会勾起我的伤心。我是那么爱他,那么相信他,他却这样对我,我决不原谅,决不,就算我心里怎样地想要原谅他,但我依然忍住了,即使我自己再怎样难过,我也不原谅他。女人的倔强有时竟是这样的不可理喻。是一种惩罚吗,那么这种惩罚不仅仅是对他,也是对我自己。被背叛的时候,我心中会生出一种想要毁灭一切的力。我就这样完全把自己从他的世界中隔绝开来,也将他从我的生活中 Alt+Delete 了。过了一段日子电话也没有再响,我想没有人会对丝毫没有希望的事情执着太久的。  此后我完全地改变了,我再也不相信所谓的爱情了,我也再不要做乖乖女了,我开始游戏人生,同时和好几个男孩子周旋,然后再毫不留情地抛弃他们。我想从某种程度上我要感谢诚,正是他抛弃欺骗了我,令得我有机会抛弃欺骗无数其他的男孩子。我学会了抽烟,我知道自己的脸在烟袅袅地升腾随着烟头的火苗忽隐忽灭时,会有一种近似残忍的美丽,但其实我的心寂寞地快要发疯,我忽然意识到我其实是那么地在乎诚。只是我从来不抽叫做520 的烟,它的名字会叫我伤心。    有一天我和一个新认识的男孩子去通通跳舞,跳得累了就坐在台子边休息,我忽然看见一张熟悉的面孔,我记起那是一个叫做 Vivian 的女子,我的脚似乎不听使唤地走向她,仿佛如处梦中。她茫然地看了我一会儿后忽然地惊呼出我的名字。为什么,为什么她会知道我的名字,而且那么久了,她居然还记得我的脸孔,是了,一定是她永远记得败给她的对手,可以扬着自己手中的战利品向着对手得意地笑,但她却分明没有那种得意,反而眼底有一种深深的忧伤,为什么?    她点起了她手里的520 ,也递了一支给我,我居然没有拒绝这熟悉无比、却又是第一次触手的烟。之后她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道,你知道吗,我和诚之间从来就没有发生任何的事情,那天只是因为我身体不舒服,他扶我进电梯。然而他,他在那件事发生之后的一个星期出了车祸,他死了,但他在临终前的病榻上还拿出你的照片不停叫着你的名字。    我手中的520 烟已经烧到了我的手指,但我没有任何知觉,我只是想若一切可以重来的话,我要对诚说我爱你,一直以来都那么那么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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